2013年9月7日星期六

荆楚名区“尘肺乡”

湖南耒阳导子乡,200人外出做风钻工,100余人得尘肺病,目前已有50人去世。


媒体报导,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导子乡的年轻人怀揣“梦想”外出打工。他们做的工作是:风钻工。十多年后,群体查出尘 肺,治疗花光了打工挣来的所有收入,刚脱贫的家庭更为贫穷,死亡 也随后加速到来。这批年轻人倒下了,不过,600公里外的湖南桑植县的农民工又“接手”了风钻工的工作。


尘肺病是危害中国 工人健康的最严重的职业病。权威机构报告国内尘肺病累积病例及可疑尘肺(0 )病例近百万,病人广泛分布于煤炭、冶金、坑道建设等与粉尘相关的行业。尘肺病是以肺脏为主的全身性职业病,目前医学水平尚无愈。病人肺脏纤维化,导致呼吸功能衰竭、心功能衰竭。最后,肺脏会像石头一样坚硬。公开报道显示,这种病,每年杀死万名在粉尘中工作过的中国民工。


在湖南省耒阳市导子乡,人们将尘肺病称为“石灰病”。几乎所有成年人都能准确说出这种病的症状:胸痛、喘不动气、不停咳嗽。导子乡患尘肺病的至少103人。加上相邻其他四个乡镇,至少有119人。不完全统计,耒阳市目前已故尘肺病人55人,其中导子乡50人。


2011年8月,尘肺病人徐新生 去三都镇下塘村看望另一名病人李万美。他看到李万美“瘦得只剩下骨头”,跪在床上,只穿了条内裤,双手支撑身体,头抵着枕头。电风扇顶着吹风,还呼吸不畅,李万美还是全身冒汗。“像水从他身上倒下来一样。”


李万美已几天没吃、没睡,就一直那么跪着。徐新生哭了。不到一个月后,李万美以跪着的姿势死了。


在导子乡通林村,2011年的腊月一天,尘肺病人王从成无法忍受折磨,先用剪刀刺破自己的喉咙,接着刺伤腹部,又将双手与插线板放入水盆。他死在了自残后的次日。


2011年冬天,曹斌到深圳,接弟弟曹满云回家过年,弟弟瘦得不到70斤,不断咳嗽,脸涨得通红。


回耒阳的路上,他说,哥,我实在受不了了,你帮我买瓶农药吧。


“再坚持坚持,过完春节给你买。”曹斌说他这样安慰弟弟。


回家后,曹满云住进了耒阳市中医院,第二天,他从七楼病房跳下。


当时哥哥曹金刚从长沙住院回来,他一直流泪,但呼吸困难,吸了很久的氧气,才哭出声来。


今年4月的一个下午,曹金选择 了喝农药。


曹斌的两个兄弟自杀后,他们的父亲几乎不再说话。有时候,老人就一直躺在床上,哭。曹斌安慰着父亲,但41岁的他频繁想到自杀,“得了这种病,在后期,生不如死。”8月26日,曹斌眼神空洞,尘肺病让他呼吸困难,将“死”字的音拉得很长。吃药、上吊或一把剪刀。他说,人在受不了的时候,总有办法。


据不完全统计,耒阳市119名尘肺病人,在2009年之前,已有18人先后离世。2009年至今,37人已故,其中至少9人死于自杀。


风钻工,这个工种的全称是:孔桩爆破井下风钻作业,工人要在工地上直径一米二甚至四五米的洞里,往地下的花岗岩层钻炮眼,然后,装上炸药爆破,形成数十米深的桩孔。最后,灌注钢筋水泥,成为一栋大楼的支柱。


耒阳位于衡 阳市东南部、衡阳西南云大都市区南部,是中华始祖神农氏发明耒耜之地,中国农耕文化发祥地。素有“荆楚名区”、“三湘古邑”的美称。


导子乡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农业山乡。曹家5口人,两亩多地。一年两季稻谷,收成好的时候,每亩地收入也不会超过900元。


在曹斌少年的记忆里,家里几乎每年都是借钱过年。


1989年 ,双喜村的几个年轻人南下深圳做风钻工。他们带回村里第一台收音机。


1991年,曹斌的弟弟曹满云认识了双喜村的徐春林,经徐介绍,成为上古村里第一批风钻工之一。


曹满云又陆续将哥哥曹斌、曹金、堂弟曹鲜本以及多名村里人介绍过去。


曹斌一度后悔去迟了。他1993年到深圳做风钻工时,相邻的双喜村11组,几乎所有男人都是风钻工了。


1999年,双喜村一些从事风钻作业时间较长的人,出现了发烧、咳嗽、胸痛等症状。大家以为得了重感冒,吃一周的药,感觉没事了,继续下井干活。


曹斌一直没攒够盖新房子所需的5万元。他们并没像村里传说的那样,“挣到了大钱”。曹斌说他每年最多带回家一万到一万五千元。


到2008年,徐龙古等最早出去做风钻工的一批人,至少14人去世,他们几乎都是双喜村的。他们去世前的病状相像:咳嗽、喘不上气、躺在床上离不开氧气机,X光片上的肺部有阴影或布满灰尘。


但所有风钻工仍在坚持干活。


长期关注尘肺病人的湖南省总工会干部学校副教授戴春介绍,迫于生活压力,几乎没有尘肺病一期的病人停止工作去休息。而带病打工的直接后果是,病情迅速加重。


曹斌和弟弟曹满云也曾议论“我们比双喜村的人干的时间短,怎么也得多活15年吧”。


三兄弟做了风钻工后,曹家过年再不需要借钱了,这让他们满足。


但病情的发作速度,超出了曹斌的想象。弟弟曹满云最先出现症状,之后便是曹斌。


今年6月,曹斌开始住院治疗,两次出院,8月中旬又住院。“差不多没钱了就出院,借到钱后就再来。”现在每天治疗费要一千多元。曹斌说现在欠账5万多了。尘肺病是慢性病,病情持续发展,需要持续治疗,也就意味着要持续花钱。


双喜村的徐龙古,打工十年赚了十多万,徐家人说,徐龙古去世前,治病共花了30万元。


导子村的,去不起医院了,就在家吸氧。


8月24日上午,王平指着床头的氧气机说:这是我花600块钱从曹斌的妹夫刘方知手里买来的;刘方知之前,是曹晓青在用;曹晓青之前,是曹新文在用。


那三人都已因尘肺病去世。


导子乡绝大多数尘肺患者年龄在40岁到50岁间,这些人是家庭的顶梁柱。他们患病后,一方面家庭丧失劳动力,另一方面治疗费高昂,倾家荡产都不够。


双喜村11组,是导子乡尘肺阴影下最痛的一环。48户人家,至少23人得病,目前死亡16人。去世的男人多,它被称作寡妇村。


村民徐一龙的家被一人高的荒草包围,藤蔓植物顺着长满青苔的墙壁,爬上了他和邻居徐术忠家的屋顶。他的另外两个邻居是徐瑞宝、徐瑞乃。


四人均因尘肺病在2004年至2010年间相继去世。


8月25日晚,从尘肺患者徐新生家环望村庄,只有三户人家亮着灯。以徐新生家为中心点,有至少17名邻居是尘肺病人,12人已死亡。


就在今年,又有两个病人离开:大年初一,徐作斌死在了68岁母亲的臂弯里,半年后,他的哥哥徐作青也去世了。


76岁的王翠兰有5个儿子,都做过风钻工。三个儿子已死于尘肺病。老三干风钻工时间最短,但不幸被蛇咬死。活着的只有老四徐春林,今年,他也出现了尘肺病的症状。


在耒阳民工逐渐退出深圳风钻行业后,600公里外湖南张家界桑植县的农民工开始接手。资料显示,自2004年后,张家界在深圳干风钻工的民工约300人。


桑植县芙蓉桥乡的谷龙国自2006年到深圳做风钻工至今。9月1日,他估算,目前仍有约百名桑植籍民工在深圳打风钻。


他听家里人说,也有早期打风钻的老乡病情恶化,今年至少两人去世。“导子乡的现在,极可能是我们的未来 。”


问起他为什么还要做风钻工,谷龙国说家贫年龄大,风钻工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


李智综合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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