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费良勇
二十世纪以来,“革命”几乎成为最容易被滥用、也最容易被神圣化的政治概念之一。共产主义极权运动、法西斯主义运动、宗教极端主义组织以及其他激进政治力量,都曾以革命、民族复兴、阶级解放或者信仰救赎的名义发动群众、夺取政权,并宣称自己代表历史进步。然而,历史反复证明,推翻旧政权并不必然意味着社会进步,以革命名义建立的新制度,也可能比它所推翻的旧制度更加专制、更加残暴。
因此,评价一场政治运动是否属于真正的革命,不能仅仅依据它是否推翻了旧政权,不能依据它是否自称代表某个阶级、民族或者宗教,也不能完全依据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而应当依据现代政治文明的共同标准进行判断。现代政治文明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尤其经历了启蒙运动、美国独立战争、法国《人权宣言》、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世界人权宣言》等重大历史进程,逐渐形成了一系列得到广泛承认的基本原则。这些原则包括尊重人的生命与尊严,保障思想、言论和信仰自由,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实行有限政府和权力制衡,保护公民的合法财产权,维护司法独立,并通过民主制度实现政府的和平更替。
真正的革命,应当推动这些文明原则不断发展,使人的自由更加广泛,使人的权利得到更加可靠的保障,使国家权力受到更多制度约束,使法治不断完善,使人民能够通过真实有效的政治参与监督政府。反之,凡是以革命名义建立个人独裁,以阶级斗争代替法治,以群众专政代替司法,以暴力恐怖代替民主,以思想控制代替思想自由,并以国家权力系统性侵犯人民生命、自由、人格和财产权利的政治运动,即使成功夺取了政权,即使长期维持统治,也不能因此被认定为真正的革命,而应被视为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反革命。
一、毛泽东不是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革命领袖,而是反革命头目
长期以来,中共将毛泽东塑造成“伟大领袖”“伟大导师”和“人民救星”,并将其发动的一系列政治运动解释为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过程中的必要探索。然而,如果抛开政治宣传,以现代政治文明的普遍原则作为评价尺度,就会发现毛泽东思想的基本逻辑,与现代文明的发展方向存在根本冲突。
毛泽东的阶级斗争理论,把社会长期划分为敌我两个相互对立的阵营;他的暴力革命理论,把枪杆子和政治暴力视为夺取、巩固和维护政权的重要手段;他的继续革命理论,使社会长期处于政治动员、敌我划分和相互迫害之中;他的个人崇拜,则把国家制度逐渐改造成维护最高领袖个人权威的工具。这些思想并没有使中国逐渐走向自由、法治和人的解放,反而造成了持续多年的政治清洗、制度破坏、大规模饥荒、文化浩劫以及对广大人民基本权利的系统性剥夺。土地改革、镇反、肃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虽然发生在不同历史阶段,却具有相似的政治逻辑:由最高权力划定敌人,通过政治运动动员国家机关和群众组织,压制公开批评,取消正常法律程序,并把社会灾难归咎于新的政治敌人。
中共后来承认毛泽东晚年犯有严重错误,并把文化大革命定性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的内乱。这一表述虽然承认了文革造成的重大灾难,却把“发动者”和“利用者”分离开来,容易淡化毛泽东作为最高决策者的主体责任,也无法解释毛泽东一生政治实践中长期存在的连续性。纵观毛泽东的政治生涯,其权力实践并非晚年突然偏离早期理想,而是表现出明显的内在延续:以暴力斗争夺取政权,以阶级划分重组社会,以政治运动维持统治,以不断制造敌人巩固个人权威,最终把政党、国家和社会置于最高领袖意志之下。因此,毛泽东造成的灾难不能仅仅解释为晚年的认识错误,而应被理解为其思想逻辑、权力结构与政治实践共同发展的结果。
按照现代政治文明的标准,毛泽东的历史地位不应主要根据他是否成功夺取政权、是否完成国家统一或者是否曾经获得广泛崇拜来判断,而应根据他的政治实践究竟扩大还是压缩了人的自由,建立还是摧毁了法治,限制还是扩大了国家权力,维护还是践踏了人的尊严。从这些标准出发,毛泽东不能被认定为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革命领袖。相反,他以革命名义建立并强化了一套与自由、人权、法治、民主和权力制衡根本对立的极权统治结构。因此,本文认为,毛泽东是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反革命头目。
对毛泽东思想及其执政实践的评价,不能完全依据中共自身的历史决议。一个政党既是历史事件的参与者,又是历史叙事的垄断者,就很难充当完全独立的裁判者。人们必须系统梳理毛泽东造成的重大政治灾难,并结合现代人权原则、纽伦堡原则、国际法以及中国宪法和刑法的基本法理,对其历史责任和法理责任进行重新评价。
历史人物的评价,不应取决于宣传,不应只取决于胜败,更不应取决于是否掌握政权,而应取决于他们是否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现代政治文明不是某一个国家、民族或者政党的专利,而是人类在经历长期战争、暴政和苦难之后共同积累的文明成果。任何人,无论拥有多高的权力、多大的历史影响,只要系统性破坏这些文明原则,就应当接受历史、法理与人类良知的共同评价。
二、为什么极权主义会把革命变成反革命
毛泽东时代留给后人的最大启示,并不仅仅在于发生了反右、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等重大灾难,更重要的是揭示了一个值得所有国家长期警惕的政治规律:当国家权力失去制度约束,当个人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当政治运动取代法治成为国家运行方式时,一个最初宣称代表人民、追求平等和解放的革命政权,最终可能演变为人民自由和权利的最大威胁。
任何个人都可能犯错误。但是,一个现代国家如果拥有健全的宪法、独立的司法、自由的新闻、公民社会和有效的民主监督,错误就可能被及时发现和纠正,灾难也可能受到制度阻止。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毛泽东为什么发动了反右、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更是为什么在其执政期间,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没有被制度制止,反而不断升级,最终演变为席卷全国的社会灾难。答案在于极权主义制度本身。
极权主义与一般意义上的专制政治并不完全相同。传统专制虽然限制人民权利,但通常仍可能保留一定的家庭空间、宗教空间、地方社会和民间生活。极权主义则试图把国家权力延伸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不仅要求人民服从政府,而且试图统一思想、统一价值、统一历史记忆,甚至统一人们的情感表达。国家不再满足于管理人的行为,而试图进一步控制人的思想和灵魂。
为了维持这种全面控制,极权主义往往需要不断制造新的政治敌人。因为一旦社会恢复正常,人民开始关心生产、生活、家庭和个人发展,而不再持续投入政治斗争,极权体制赖以维系的革命激情和政治动员就会逐渐消退。因此,极权主义必须不断寻找新的敌人、发动新的运动,使整个社会长期处于紧张、恐惧和动员状态。
毛泽东时代的多场政治运动都体现了这一规律。从土地改革中的地主、富农,到镇反和肃反中的所谓反革命、特务;从反右运动中的知识分子,到文化大革命中的走资派、“黑五类”以及各种所谓牛鬼蛇神,敌人的范围不断变化和扩大。昨天还是革命同志的人,今天可能成为革命对象;今天受到信任的干部,明天可能被定为叛徒。政治身份不断改变,而最高权力却在不断扩张。
这种不断制造敌人的政治逻辑,必然导致法治的衰败。现代法治实行行为责任原则,即任何人只有实施了法律明确规定的违法犯罪行为,才应依法承担责任。极权主义实行的则往往是身份责任和思想责任。一个人是否受到迫害,不取决于他实施了何种具体犯罪,而可能取决于他的家庭出身、社会身份、思想观点、历史经历,甚至取决于统治者认为他将来可能具有的政治倾向。
于是,法律不再主要判断行为,而开始判断身份;法院不再依据公开证据和正常程序,而开始服从政治路线和敌我划分;司法逐渐让位于政治运动。当法律失去独立地位以后,国家权力便失去了最重要的制度约束。与此同时,极权主义还必须压制能够形成独立判断的社会力量。自由新闻被视为政治威胁,独立知识分子被视为思想敌人,宗教组织和民间团体被视为不受控制的社会力量,党内不同意见则被解释为路线斗争。所有可能形成公共监督的组织和个人,都被逐步削弱甚至消灭。国家成为主要的信息来源,最高领袖则被塑造成真理和正确路线的最终来源。
监督一旦消失,错误便难以纠正。在民主法治制度中,一项错误政策可以受到议会质询、媒体批评、司法审查、学术讨论和公众监督,执政者还可能因为严重失误而失去权力。但是在极权体制下,批评可能被解释为反党、反社会主义或者反革命。于是,政策越错误,批评越困难;批评越困难,错误越容易扩大;错误越严重,统治者又越需要通过新的政治运动维护权威。整个国家因而陷入一个失去自我修正能力的恶性循环。
大跃进因此不仅是一场经济政策失败,也是一场制度失败;文化大革命不仅是一场政治运动,也是一个失去权力制衡和制度约束的国家发生的全面危机。它们不是彼此孤立的历史事件,而是同一种极权政治逻辑在不同阶段的表现。极权主义还具有不断否定制度本身的倾向。现代政治文明努力建立稳定、公开和可以预测的规则,使国家依靠法律而不是个人意志运行;极权主义则不断强调革命高于制度、政治高于法律、路线高于规则、领袖高于组织。当制度可能限制最高权力时,制度便被以革命名义突破;当法律可能阻碍政治运动时,法律便被群众斗争取代;当组织程序可能影响领袖决定时,程序便被个人权威否定。
一个国家最终不再依靠制度运行,而依靠最高领导人的个人判断运行。任何个人都可能判断错误,都可能受到错误信息影响,也可能形成严重偏见。在极权制度中,这些错误不仅得不到纠正,反而会通过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放大,最终演变为全国性的灾难。因此,真正造成灾难的,并不只是一项错误决定,而是一个允许任何错误无限扩大的制度。
三、现代政治文明如何降低极权主义悲剧发生的风险
极权主义悲剧之所以不断重演,并不是因为某些国家没有遇到善良的统治者,而是因为这些国家缺乏能够有效约束统治者的制度。现代政治文明与极权主义最大的区别,不在于前者拥有更加高尚或者更加聪明的政治家,而在于前者建立了一套限制权力、发现错误与和平纠错的制度体系。
现代政治文明从来没有假定统治者是圣人。恰恰相反,它建立在一个朴素而深刻的认识之上:任何人都可能犯错误,任何掌握权力的人都可能滥用权力,任何政党都可能把自身利益误认为国家利益。正因为如此,现代国家不能把社会的命运寄托于某一位领袖的个人品德,而必须寄托于公开、稳定和能够约束权力的制度。制度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执政者永远正确,而是为了在执政者犯错时及时发现错误、纠正错误,并阻止错误演变为无法挽回的社会灾难。现代政治文明由此逐步形成了一系列彼此制衡、相互监督的制度安排。司法独立保证法院能够依照法律审查政府行为,而不是完全服从行政命令;新闻自由使政府必须接受社会舆论监督,难以长期垄断信息和掩盖灾难;地方自治避免所有权力过度集中于中央,使地方能够根据实际情况处理公共事务,并为不同政策提供比较和试验的空间。多党竞争和定期选举使执政者必须面对人民的政治选择,不能把政权永久视为某个政党或者领袖的私人财产;公开透明的财政预算使公共资源接受社会监督,减少权力寻租和特权腐败;言论自由保障不同意见能够公开表达,使错误政策及时受到批评;公民社会和人民监督则为国家建立持续不断的社会反馈机制,使重大决策必须面对来自不同群体和社会领域的检验。
这些制度的建立,并不是因为现代社会喜欢冲突或者争论,也不是为了故意削弱政府的治理能力,而是因为人类长期历史已经证明:只有允许不同意见存在,一个国家才有能力不断发现自己的错误;只有允许公开批评存在,一个社会才具有持续自我修正的能力。没有批评,就没有可靠的纠错;没有监督,就没有真正的责任;没有权力制衡,法治就可能退化为统治者管理人民的工具。
现代政治文明并不能保证一个社会永远不犯错误。民主国家同样可能出现战争、腐败、民粹主义、权利侵害和严重政策失误。现代制度的优势不在于保证错误绝不发生,而在于能够降低权力长期失控的风险,及时暴露问题,允许社会公开争论,并通过司法审查、议会监督、选举更替和公民行动进行和平纠正。
二十世纪的历史反复证明,如果一种制度取消新闻监督,压制言论自由,消灭独立司法,排斥反对意见,把所有权力集中于一个政党、一个机构甚至一位领袖手中,就极易走向权力失控和政治灾难。相反,那些能够长期保持稳定发展的民主法治国家,并不是因为从未发生过错误,而是因为它们拥有发现错误、承认错误、追究责任和纠正错误的制度机制。
哈耶克、波普尔和阿伦特虽然研究领域和思想重点不同,却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这一问题。哈耶克强调知识的分散性,指出任何个人或者中央机构都不可能掌握复杂社会中的全部信息,因此社会不能完全依赖少数统治者的统一计划和判断。波普尔强调政治制度的可纠错性,认为民主制度的重要价值不在于保证选出最英明的统治者,而在于能够通过和平方式撤换失败的政府。阿伦特则揭示了极权主义对社会多元性、公共空间和独立判断能力的摧毁,说明当人们失去公开讨论、自由结社和独立思考的空间时,整个社会就可能被卷入由谎言和恐怖维持的政治运动。三位思想家的共同启示在于:真正能够防止政治悲剧无限扩大的,不是所谓伟大领袖,而是能够限制领袖权力、保护社会多元并允许公开纠错的制度。
因此,现代政治文明最重要的贡献,并不是创造了一个不会犯错误的社会,而是创造了一种能够发现错误、公开错误、纠正错误并防止错误长期垄断国家的制度文明。这正是现代政治文明降低极权主义悲剧发生风险的根本原因。
四、为什么中国必须重新理解革命
二十世纪以来,在中国政治话语中,“革命”和“反革命”始终是一对具有高度政治性的概念。然而,这两个概念长期缺乏统一、客观和普遍适用的评价标准,而主要由掌握政权的政治力量根据路线和现实需要加以定义。在不同历史时期,同一个人、同一种思想甚至同一种行为,可能因为政治路线发生变化而获得完全不同的评价。昨天被称为革命英雄的人,今天可能成为反革命分子;昨天受到拥护的国家领导人,今天可能被打成叛徒;昨天受到鼓励的政治言论,今天可能成为政治罪证。革命与反革命因而失去了稳定的客观标准,变成政治斗争、权力重组和排除异己的工具。
这种现象不仅造成了无数个人悲剧,也暴露出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如果革命与反革命完全由掌握权力的人定义,那么任何政治运动都可以自称代表革命,任何反对意见都可能被宣布为反革命。革命不再是具有文明进步意义的历史概念,而只是政治权力为自身提供合法性的一种工具。
这里还必须区分“反对某一场革命”和“反革命”两个不同概念。一个人可能反对某场自称革命的政治运动,却是在维护生命、自由、法治和人的尊严;相反,一个组织即使高举革命旗帜,如果它系统摧毁这些文明价值,也可能构成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反革命。
因此,中国真正需要完成的,不是继续争论究竟谁天然代表革命,而是重新建立判断革命与反革命的客观标准。这个标准不能建立在阶级斗争理论之上,不能建立在某个政党的政治宣言之上,也不能由历史胜利者单方面垄断,而应当建立在人类经过长期历史实践形成的现代政治文明共同价值之上。
革命首先应当是一种文明进步,而不只是暴力夺权。革命应当扩大人的自由,而不是无限扩大国家权力;应当建立和完善法治,而不是以政治运动摧毁法律程序;应当保障人格尊严和法律平等,而不是制造新的政治等级;应当促进民主监督和权力制衡,而不是建立个人崇拜和终身统治。凡是能够推动自由、人权、法治、民主、权力制衡和人格尊严不断发展的政治实践,都可以被视为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革命。凡是破坏这些原则,以暴力和恐怖维持统治,以思想控制取代思想自由,以政治运动摧毁法治,以个人或者政党权力凌驾于国家制度之上的政治实践,无论使用何种名称,都具有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反革命性质。
因此,任何政府、任何政党、任何政治领袖和任何政治运动,都不能仅凭自我宣布取得“革命”的资格。革命的正当性不应由胜利者授予,也不应由执政者垄断,而必须接受现代政治文明共同标准的检验。只有经得起自由、人权、法治、民主、权力制衡和人格尊严检验的政治实践,才可能称得上真正的革命;凡经不起这些标准检验的政治实践,即使曾经成功夺取政权、获得广泛支持或者创造过某些历史成就,也不能逃避历史和文明的评价。
五、革命与反革命必须接受同一套文明标准
重新理解革命,不只是重新评价毛泽东,也不只是重新评价中国共产党,而是重新确立中国未来政治文明的发展方向。长期以来,革命往往被理解为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一种政权取代另一种政权,或者一批政治力量通过暴力夺取国家机器。但是,如果革命的结果只是让新的统治者掌握更大的权力,让人民失去更多自由,让法律变成政治斗争的工具,那么这种革命并没有实现人的解放,只是完成了权力占有者的更替。
真正的革命不能只回答“谁掌握政权”,还必须回答“权力受到什么约束”,“人民拥有什么权利”,“法律是否高于领袖”,“政府能否被和平撤换”,“少数人的尊严是否受到保护”。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肯定回答,那么所谓革命就可能只是以新的语言延续旧的统治逻辑,甚至建立比传统专制更加深入社会和个人生活的极权制度。因此,革命的正当性不能只由目标决定,也必须由手段和结果共同检验。一个政治运动即使宣称追求平等,如果依靠大规模杀戮、非法拘禁和思想强制实现目标,也不能获得文明意义上的正当性;一个政权即使宣称代表人民,如果人民没有言论自由、选举权利和监督政府的制度渠道,也不能仅凭宣传自称人民政权。
现代政治文明要求革命与反革命接受同一套标准。革命者不能因为自称代表正义,就获得践踏人权的特权;掌权者不能因为曾经参加革命,就取得永久执政的资格;国家不能因为宣称维护稳定,就无限扩大对公民自由的限制;政党也不能因为掌握历史解释权,就把所有批评者定为反革命。
真正的文明标准必须超越政党、阶级、民族和意识形态。它首先保护人的生命和尊严,承认每个人都具有不可任意剥夺的基本权利;它要求权力受到法律约束,要求政府接受社会监督,要求司法独立于政治命令,也要求政权能够通过和平方式更替。
革命只有推动这些原则不断发展,才具有现代文明意义上的合法性。
结论:现代政治文明是判断革命与反革命的最终标准
革命的合法性,不来自枪杆子,不来自对国家机器的占有,也不来自某种意识形态对历史规律的自我宣称。它只能来自一个政治运动是否真正推动了人的解放,是否扩大了自由和权利,是否建立了法治和权力制衡,是否维护了人格尊严,是否使人民能够真实有效地监督和更换政府。
同样,反革命的本质也不在于反对某一个政党、某一位领袖或者某一场自称革命的政治运动。一个人反对暴力、独裁和政治迫害,可能恰恰是在捍卫革命应有的文明价值。真正的反革命,是反对人的自由,反对人权与法治,反对权力制衡,反对人民监督,并以国家暴力和思想控制阻止社会走向现代文明。
按照这一标准重新审视毛泽东的思想与政治实践,可以看到,他虽然以革命领袖自居,却通过阶级斗争、群众专政、继续革命和个人崇拜,把中国引向权力高度集中、法律失去独立、人民基本权利遭到系统剥夺的极权统治。他所建立的政治秩序并没有实现人的解放,而是以革命名义制造了新的奴役;没有建立权力受限的共和国,而是形成了最高领袖凌驾于政党、国家和法律之上的统治结构。因此,毛泽东不是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革命领袖,而是现代政治文明意义上的反革命头目。
但本文的目的并不只是重新评价一个已经死亡的历史人物,而是提出一种适用于一切政治人物、政治运动和政治制度的文明标准。任何人、任何政党和任何政府,无论使用何种名称、提出何种理想,只要扩大自由、保障人权、完善法治、限制权力并维护人的尊严,就在推动文明进步;只要压制自由、践踏人权、摧毁法治、制造个人崇拜并把国家变成少数人统治社会的工具,就在走向反革命。
现代政治文明并不承诺人类永远不会犯错误,但它要求任何权力都不能垄断真理,任何领袖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任何政党都不能永久占有国家,任何革命都不能以未来理想为理由牺牲现实中的人。自由、人权、法治、民主、权力制衡和人的尊严,是人类在长期历史苦难中逐渐形成的共同文明成果,也是判断革命与反革命的最终标准。
革命只有接受文明的检验,才不至于走向反革命;权力只有受到制度约束,才不至于演变为暴政;一个国家只有允许不同意见存在,才能持续发现和纠正自己的错误。这不仅是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必要前提,也是中国走向现代政治文明、避免历史悲剧重演的必由之路。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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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继绳:《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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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华:《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
- 秦晖:《当代中国的“主义”与“问题”》
- 冯客(Frank Dikötter):《解放的悲剧:中国革命史(1945-1957)》
- 冯客(Frank Dikötter):《毛泽东的大饥荒:中国浩劫史(1958-1962)》
- 冯客(Frank Dikötter):《《文化大革命:人民的历史(1962-1976)》
- 宋永毅:《中国文化【小编推荐:中华文化是高级文化系统】大革命文库》、《文革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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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共官方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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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 《毛泽东选集》
- 《毛泽东文集》
-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
- 《毛泽东年谱(1949—1976)》
五、现代政治文明经典文献
-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
- 《美国独立宣言》(1776)
- 《美国宪法》(1787)及《权利法案》(1791)
- 《法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1789)
- 《联合国宪章》(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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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其他重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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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ne Applebaum, Iron Curtain. Doubleday,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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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日写于纽伦堡